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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血染的罗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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邺城的盛夏,闷热得如同蒸笼。蝉鸣聒噪,却驱不散笼罩在慕容垂府邸上空的沉重阴霾。自从接到那份冰冷的训诫文书,慕容垂便愈发沉默,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军营之中,仿佛只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,才能暂时麻痹心头的屈辱和隐忧。段元妃则留在家中,操持府务,侍奉婆母(慕容垂生母),日子过得平静而小心,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她敏锐地感觉到,府邸周围那些看似寻常的仆役、商贩,眼神似乎多了几分窥探。

这一日,段元妃如往常一样,带着贴身侍女,前往城外的水月庵进香祈福。她祈求丈夫平安,祈求这动荡的时局能有一丝转机。水月庵香火鼎盛,来往香客众多。进香完毕,段元妃在庵堂后一处僻静的禅房稍作休息。

变故,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禅房内发生。

当段元妃准备起身离开时,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!几名身穿宫中内侍服饰、却面目凶狠的陌生男子闯了进来!不等段元妃和侍女惊呼出声,一块浸透了迷药的布巾便死死捂住了她们的口鼻!

“唔…!”段元妃只觉天旋地转,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
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,已身处一处阴冷潮湿、散发着霉味的黑暗囚室之中。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,嘴里塞着破布。她惊恐地环顾四周,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。这是哪里?为什么抓她?

囚室的门被打开,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。段元妃努力看清来人,心瞬间沉入了冰窖——是慕容评!

慕容评脸上挂着虚伪而阴冷的笑容,慢慢踱步到段元妃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段王妃,委屈你了。”

段元妃口中塞着布,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咽声,眼中喷出怒火。

“别激动,”慕容评蹲下身,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本官也是奉命行事。有人告发你…在水月庵禅房内,与一僧人私通苟且,行那等污秽不堪之事!啧啧,真是有辱皇家体面,玷污吴王清名啊!”

私通?! 段元妃如遭五雷轰顶!巨大的冤屈和愤怒让她浑身颤抖!她拼命摇头,泪水夺眶而出!这是何等恶毒的污蔑!

“不信?”慕容评冷笑一声,拍了拍手。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架着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、奄奄一息的僧人进来,粗暴地丢在段元妃面前。“看,这就是你的奸夫!他可是什么都招了!”

那僧人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眼神涣散,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无耻!栽赃!”段元妃心中在呐喊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人证物证俱在!”慕容评站起身,声音陡然转厉,“段元妃!你身为宗室王妃,不知廉耻,与人私通,罪不容诛!按律,当处极刑!然陛下仁德,太后念你初犯,特赐你…白绫自尽!也算全了你的体面!”他一挥手,一名内侍将一条刺眼的白绫扔在了段元妃面前。

段元妃看着那条象征着死亡的白绫,再看看慕容评那副得意而恶毒的嘴脸,瞬间明白了一切!这是陷阱!是针对她丈夫慕容垂的毒计!他们要用她的死,来激怒慕容垂!他们不仅要她的命,更要彻底毁掉慕容垂!

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淹没了她。她不怕死,但她不能忍受丈夫因她而蒙受奇耻大辱,更不能忍受丈夫被激怒后落入这伙豺狼的圈套!

“呜呜呜!”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,眼神死死盯着慕容评,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言的控诉!她想要告诉丈夫,这是阴谋!不要中计!

“哼!冥顽不灵!”慕容评失去了耐心,对狱卒使了个眼色,“既然王妃不肯体面,那就…帮她体面!”

两名狱卒狞笑着上前,一人死死按住拼命挣扎的段元妃,另一人拿起那冰冷的白绫,狠狠套上了她纤细的脖颈!

“呃——!”段元妃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踹,美丽的脸庞因窒息而扭曲、涨红,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,此刻充满了无尽的冤屈、愤怒和…对丈夫最深沉的眷恋与担忧。

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,她仿佛看到了慕容垂那张坚毅而带着野性的脸庞…夫君…不要…不要来…这是…陷阱…

挣扎渐渐微弱,最终停止。一代佳人,如同被狂风摧折的玉兰,香消玉殒在这肮脏的囚室之中。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,凝固着无边的恨意与无声的呐喊。

慕容评冷漠地看着段元妃的尸体,如同看一件完成的任务物品。他挥挥手:“收拾干净,弄成自缢的样子。对外就说…段王妃因私通丑事败露,无颜见人,畏罪自尽!” 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,“把消息…‘好好’地送到吴王府去!特别是要让我们的慕容垂将军…‘及时’知道!”

吴王府。

慕容垂刚从军营归来,一身尘土,正准备沐浴更衣后去看望妻子。府内异常寂静,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息。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将军!”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,“王妃…王妃她…在水月庵…悬梁自尽了!”

轰——!

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!慕容垂瞬间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!自尽?元妃自尽?这怎么可能?!她那样坚强、那样爱他、那样期盼着未来…怎么会自尽?!

“胡说八道!”慕容垂猛地抓住管家的衣领,目眦欲裂,如同受伤的野兽,“元妃在哪?!带我去看她!”

“在…在王妃寝殿…尸体…已经抬回来了…”管家吓得魂飞魄散。

慕容垂一把推开他,如同旋风般冲向寝殿!当他看到殿内那刺眼的白布覆盖着的娇小身躯时,整个人如遭重击!他踉跄着扑到榻前,颤抖着手,猛地掀开白布!

段元妃苍白而平静的面容映入眼帘。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,如同毒蛇的吻痕,刺目惊心!她的眼睛…竟然还微微睁着,里面似乎凝固着无尽的冤屈和未说出口的话语!

“元妃——!!!”慕容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、如同孤狼泣血般的悲号!那声音蕴含着无尽的痛苦、愤怒和毁灭一切的疯狂!他紧紧抱住妻子冰冷的身体,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滴落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
“谁干的?!是谁害了你?!告诉我!元妃!告诉我啊!”慕容垂的声音沙哑而凄厉,他摇晃着妻子的身体,仿佛要将她从死亡中唤醒,问出真相。

然而,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。

就在这时,慕容评派来的“报丧”使者恰到好处地出现了。那人站在殿外,用冰冷而公式化的语调,宣读了那套精心编造的谎言:“…段王妃于水月庵禅房内,行为不检,私通僧人,丑事败露,自觉无颜面见吴王与天下,故…自缢身亡。陛下与太后闻之,不胜唏嘘,念其旧情,不予深究,准以王妃礼制下葬…”

“私通?自尽?不予深究?!”慕容垂猛地抬起头!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,瞬间被无边的、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和杀意所取代!如同地狱之火在瞳孔中燃烧!他死死盯着那个宣读旨意的使者,又低头看着妻子脖子上那道狰狞的勒痕!这绝不可能是自缢!是谋杀!是赤裸裸的谋杀!是慕容评!是可足浑!是慕容儁!是他们!是他们用这种最恶毒、最下作的手段,杀害了他的妻子!还要玷污她的清白!

“啊——!!!”慕容垂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!狂暴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!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!那柄曾经在战场上饮血无数的利刃,此刻因为主人的无边愤怒而发出嗡嗡的震鸣!他要杀人!他要将眼前这个宣读谎言的走狗碎尸万段!他要冲进皇宫,杀光那些害死他妻子的仇人!血债必须血偿!

就在慕容垂的理智即将被怒火彻底吞噬,刀刃即将斩下的瞬间!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入殿内,死死抱住了他持刀的手臂!

“五弟!住手!!!”慕容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惧!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来了,正撞见这千钧一发的时刻!

“放开我!四哥!放开我!”慕容垂如同疯魔,双目赤红,奋力挣扎,“我要杀了他们!我要杀了慕容评!杀了那个老妖婆!杀了慕容儁!我要他们给元妃偿命!!”

“你杀了他有什么用?!”慕容恪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暴怒的弟弟,声音嘶哑地吼道,“他是使者!杀了他就是抗旨!就是谋反!正中了慕容评的下怀!他们等的就是你失去理智!等的就是你现在冲进宫去!那样你就死定了!元妃的仇,就永远报不了了!!”

“报仇?!”慕容垂猛地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恪,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,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疯狂的绝望,“怎么报?!他们是皇帝!是太后!是权臣!我拿什么报?!难道要我像你一样,忍气吞声,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吗?!啊?!慕容恪!你告诉我啊!!”

慕容恪被弟弟这如同泣血的质问刺得心头剧痛!他看着慕容垂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痛苦和仇恨,看着榻上段元妃冰冷的尸体,看着那道刺目的勒痕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愤同样淹没了他!父亲的托付?兄长的猜忌?帝国的责任?在这赤裸裸的血腥谋杀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!

“五弟…”慕容恪的声音哽咽了,他紧紧抱着慕容垂的手臂微微颤抖,“信我…活下去!活下去才有机会!活下去才能报仇!元妃…她绝不希望你为了她,白白送死!她…她一定希望你能活下去!”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,眼中也布满了血丝。

“活下去…报仇…”慕容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如同风中残烛。慕容恪的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入了他狂暴的怒火之中。他低头,再次看向妻子那至死都未能瞑目的眼睛…那眼神里,似乎真的有担忧…有让他“活下去”的祈求…

“啊——!!!”慕容垂再次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哀嚎!那声音不再是纯粹的愤怒,而是夹杂着无边悲痛、无尽仇恨和一丝被强行唤醒的、冰冷的理智!他猛地挣脱慕容恪的束缚,却没有冲向使者,而是狠狠一刀劈在旁边的立柱上!

“咔嚓!”坚硬的木柱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!

慕容垂拄着刀,单膝跪地,剧烈地喘息着,如同离水的鱼。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额角因用力过猛而崩裂流下的鲜血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死死咬着牙关,牙龈都渗出血来,强行将那毁天灭地的杀意和几乎冲破胸膛的悲恸,硬生生地压回了那冰封的、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心底!

他缓缓抬起头,布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比万年玄冰更深的恨意。他看向那个早已吓瘫在地的使者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滚…回去告诉慕容评…告诉慕容儁…告诉那个老妖婆…”
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冰碴: “我慕容垂…谢主隆恩!谢太后…恩典!王妃…自尽…死得…好!死得…干净!臣…定当…铭记于心!永世…不忘!!”

说完,他猛地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耸动,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。那呜咽声,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碎,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
使者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。

寝殿内,只剩下慕容垂压抑的呜咽,慕容恪沉重的喘息,和段元妃那无声的、凝固着冤屈的尸体。

慕容恪看着跪在妻子灵前、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的弟弟,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悲凉和冰冷的绝望。他明白,慕容垂选择了隐忍,选择了“活下来”。但这隐忍,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炼狱!这份仇恨,已深入骨髓,融入血脉!慕容垂与慕容儁、与可足浑太后、与慕容评之间,再无丝毫转圜余地,只剩下不死不休的血仇!

罗网已收,血染尘埃。一只孤狼在至亲的灵前,舔舐着最深的伤口,将仇恨淬炼成最致命的毒牙。而风暴,仅仅是被强行压制,远未平息。当它再次爆发时,必将席卷整个大燕帝国,将慕容家族引以为傲的血色冠冕,彻底撕碎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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