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棘城烽烟(下)
北方天际的闷雷声,迅速化作了淹没一切的惊涛骇浪。风雪似乎都被那无边的杀气压得低伏,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,一道蠕动的、望不到边际的黑线,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,撕开了苍白的天地。
宇文乞得龟的大军,到了!
号角凄厉,战鼓如雷。无数裹着毛皮、穿着各式皮甲铁甲的骑兵、步兵,如同黑色的蚁群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,向着棘城汹涌扑来。简陋的云梯、巨大的冲车,在人群的推动下缓缓逼近。喊杀声、战马的嘶鸣声、兵器的碰撞声,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洪流,狠狠撞向这座矗立在冰原上的孤城!
“敌袭——!!!” “准备迎战——!!!”
棘城城头,瞬间沸腾!所有“伪装”的松懈荡然无存,士兵们如同绷紧的弓弦,刀出鞘,箭上弦,滚木礌石被迅速推上垛口。压抑已久的战意和恐惧,在这一刻被点燃!
慕容皝站在主城楼上,重甲在身,金刀悬腰,大氅在狂风中如战旗般翻卷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如同冰封的寒潭,倒映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潮。他不再是那个在叔父面前“焦虑”的年轻人,而是慕容部的汗王,这座城池命运的主宰!
“传令!各部,按预定方位固守!弓弩手,听我号令!未得军令,不得浪费一箭!” 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的战场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镇定的力量。
与此同时,西门城楼。
慕容仁同样身披重甲,猩红大氅在风中招展。他看着城外汹涌而至的宇文大军,又瞥了一眼城内其他方向“仓促”调动的守军,嘴角的狞笑再也无法抑制。
“时机到了!”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,刀锋在晦暗的天光下闪动着嗜血的光芒。他转向身边最信任的几名部将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儿郎们!慕容皝小儿无能,引狼入室!棘城必破!与其跟着他陪葬,不如随我拿下这无能的汗王,献城于宇文大单于!荣华富贵,就在今日!”
“吼!!”他带来的五千精锐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,眼中燃烧着贪婪和背叛的火焰。他们本就是慕容仁的私兵,只认家主,不认汗王!
“杀!”慕容仁刀锋直指城楼下方连接内城的甬道!“先夺粮仓武库!再攻汗王府邸!凡挡路者,格杀勿论!”
五千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从西门城头涌下,向着城内最重要的战略节点——粮仓和武库猛扑而去!他们的刀锋,不再指向城外的敌人,而是对准了曾经的袍泽!慕容仁的旗帜被粗暴地从城头扯下,换上了一面象征着背叛的、临时赶制的血色狼头旗!
城内的混乱瞬间爆发!一些忠于慕容皝的西门守军猝不及防,被叛军砍倒在地。惊恐的呼喊和兵刃撞击声在西门区域响起!
“汗王!慕容仁反了!叛军正在冲击粮仓武库!”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主城楼,声音嘶哑绝望。
城楼上的将领们脸色剧变,目光齐刷刷看向慕容皝。城外是宇文大军如山崩海啸般的攻势,城内是慕容仁五千精锐的致命背刺!棘城,似乎已陷入绝境!
慕容皝的脸上,却没有任何意外,只有一种冰寒刺骨的……嘲弄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西门方向,声音如同金铁交鸣:“放号炮!”
“嗵——!!!”
一道刺眼的红光伴随着沉闷的巨响,猛地从主城楼最高处炸开!信号穿透风雪,响彻全城!
就在这声号炮响起的刹那!
西门粮仓和武库那看似普通的高墙之上,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身影!强弓硬弩在垛口后张开,冰冷的箭簇闪烁着死亡的寒光!瓮城的夹墙之内,沉重的铁闸轰然落下,堵死了叛军回撤的道路!无数身披精甲、眼神冰冷如铁的慕容部死士,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灵,无声地出现在叛军前进的每一条巷道、每一个街口!他们的甲胄上,没有任何标记,只有手中滴血的战刀!
“奉汗王令!叛逆慕容仁及其党羽,杀无赦!”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死士中响起。
箭雨,如同黑色的风暴,瞬间覆盖了冲向粮仓武库的叛军前锋!惨叫声此起彼伏!紧接着,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伏于夹墙内的死士如同钢铁洪流,从两侧狠狠撞入叛军混乱的队伍!他们配合默契,三人一组,刀盾配合,长矛突刺,冷酷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!狭窄的街巷,瞬间变成了屠宰场!叛军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,在巷战中荡然无存!
慕容仁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,化为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!“陷阱?!是陷阱!慕容皝!你这阴险的小畜生!”他目眦欲裂,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在突如其来的伏击下成片倒下,心如刀绞!
“冲!给我冲出去!冲上主城楼!杀了慕容皝!”他挥舞着弯刀,歇斯底里地咆哮,试图集结残兵向主城楼方向突围。
然而,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雨和死士们沉默而坚定的推进。慕容皝布置的这两千死士,是真正的百战精锐,更是他绝对忠诚的死士,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将踏入西城陷阱的叛军,一个不留地清除!
城外,宇文部的攻势也达到了顶峰!
巨大的冲车在无数士兵的推动下,如同移动的巨兽,狠狠撞向棘城厚重的东门!每一次撞击,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,整个城墙似乎都在颤抖!密集如雨的箭矢从城下射向城头,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。云梯搭上城墙,面目狰狞的宇文士兵嚎叫着向上攀爬!
“放滚木!倒金汁!”东城主将慕容翰须发戟张,浑身浴血,嘶声怒吼。他如同磐石般钉在城头最危险的位置,手中长槊每一次挥出,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,将爬上垛口的敌人挑飞下去!滚烫的、散发着恶臭的金汁(熔化的金属混合粪便、毒药)从城头倾泻而下,攀爬云梯的宇文士兵顿时发出非人的惨嚎,如同下饺子般跌落!
战斗惨烈到极致!每一寸城墙都在反复争夺,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,鲜血染红了城墙根下的冻土,又被新的尸体覆盖。慕容翰如同战神附体,哪里最危险,他就出现在哪里,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。
主城楼上,慕容皝冷静地观察着全局。他看到了西门叛军在死士的绞杀下迅速崩溃,看到了慕容仁在乱军中绝望的咆哮。他也看到了东门慕容翰浴血奋战的英姿,看到了守军在宇文部疯狂的攻势下死战不退的惨烈。
“汗王!北门告急!宇文部投入了重甲步卒!”又一名传令兵冲上来,声音带着哭腔。
慕容皝目光转向北城方向,那里的城墙似乎摇摇欲坠。他没有丝毫慌乱,对着身边的亲卫统领沉声道:“调预备队,增援北门!告诉守将,再撑半个时辰!半个时辰后,援兵必至!”
“援兵?”亲卫统领一愣,城内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几乎都在城墙上了!城外三十里狼骑谷的伏兵,汗王不是要用来对付慕容仁的吗?现在慕容仁已被困死在西城…
慕容皝没有解释,他的目光越过血腥的战场,投向更遥远的西方天际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垛。
西城的喊杀声渐渐减弱,叛军的抵抗在绝对优势的死士绞杀下土崩瓦解。慕容仁浑身是血,身边只剩下不足百骑,被死死围困在一处狭窄的街巷内。他看着周围如同铁壁般缓缓逼近、眼神冷漠的死士,看着远处主城楼上那模糊却令他恨之入骨的身影,发出了绝望而怨毒的嘶吼:“慕容皝!你不得好死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段辽!高句丽!你们还在等什么?!!”
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嘶吼,棘城的西南和东南方向,遥远的地平线上,突然扬起了两道遮天蔽日的烟尘!沉闷的号角声穿透战场的喧嚣,隐隐传来!
城头上,无论是浴血奋战的守军,还是疯狂进攻的宇文部士兵,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。
慕容皝的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、胜券在握的笑意。
他等待的“援兵”,或者说,他棋盘上最后一步关键的棋子,终于动了!冰河下的暗流,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!棘城的命运,慕容部的存亡,将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,迎来最终的审判!